黃哲翰X許立衡:社群時代與遊戲化現象探討

黃哲翰X許立衡:社群時代與遊戲化現象探討

前言

在數位時代的洪流中,我們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視「社群上的連結」,卻也在實體環境下把彼此推向更遠。這場以「社群時代與遊戲化現象探討」為題的講座,邀請到《同步戰紀:失竊的原型機》作者許立衡與轉角國際、端傳媒特約作者黃哲翰,共同探討賽博龐克文學在遊戲社群上如何體現,以及現代社群媒體與遊戲機制如何塑造我們的日常生活。

同步戰紀》的世界觀

立衡首先介紹了他的小說《同步戰紀:失竊的原型機》的基本設定:故事發生在近未來的台北,世界已從智慧型手機進化至AR眼鏡或隱形眼鏡等穿戴式裝置,人們可以直接在各處進行介面操作。主角是一名17歲少女,她意外喪失記憶,卻發現自己擁有進入他人意識的能力,於是踏上尋找自己真實身份的旅程,同時揭露背後潛藏的科技企業陰謀。

「雖然我寫的是未來世界,但其實我覺得還蠻像我小時候玩石器時代之類的遊戲,」立衡笑著說,「我可以證實這本賽博龐克作品還蠻有台灣味的,裡面的食物像炒飯這些都還沒有『火化』。」

從石器時代到超連結空間

對談中,立衡與哲翰追溯了台灣早期網路遊戲的發展。1998年,石器時代成為台灣第一個代理的大型多人連線角色扮演遊戲,這標誌著一個重要轉變:從單機遊戲體驗到可以在虛擬空間中與他人互動的體驗。

哲翰分享了他第一次進入石器時代的經驗:「那時候我還在用現實生活的社交邏輯,看到頭上有ID的玩家就打招呼,結果對方很莫名其妙。」這凸顯了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社交規則的差異。

立衡指出,早期線上遊戲的兩個關鍵特質:

  1. 空間感:玩家必須有一個替身在虛擬空間移動,這與電影《駭客任務》引發的「我們是否活在虛擬世界」的思考相呼應。
  2. 社群聚集地:如仙境傳說的南門,玩家自發形成的社交中心,創造獨特的遊戲文化。

遊戲空間的變遷

討論轉向了遊戲空間的演變。立衡觀察到,隨著科技發展,遊戲與現實的界線越來越模糊:

「我發現在成長過程中,遊戲越來越侵入現實。手遊讓我們可以把遊戲隨身帶著走,但另一方面,這也變成現實入侵遊戲。遊戲不再是逃避現實的地方,反而成為現實的延伸。」

立河將不同類型的遊戲比喻為不同的空間體驗:

  • 單機遊戲:質空間,需要特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像「公共空間裡的包廂」
  • 手機遊戲:跟著你到處跑,隨時可以滑一下完成每日任務
  • AR/VR遊戲:如《同步戰紀》中的「超空間」,現實與虛擬的混合體

哲翰觀察到《同步戰紀》描繪的是一個「極度碎片化的世界」,物理世界充滿擴增實境,再連結到虛擬實境,所有空間相互連結,甚至連主體的時空都可以跳脫。

遊戲化機制與社會控制

進入遊戲化的討論,哲翰解釋道:「遊戲化不等於遊戲。遊戲化指的是設計一套循環機制,觸動人去做事、得到成就感,再回來繼續做這件事。」

他舉例說明遊戲化如何延伸到現實世界:從幼兒園的「好寶寶章」到企業獎勵機制,甚至亞馬遜倉儲工作的APP任務系統,都是遊戲化的體現。

立衡則從《同步戰紀》的角度回應:「在故事裡,遊戲真的擴散到整個世界,讓整個世界變成遊戲場域。」他提出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從AI的角度來看,現實世界可能就是另一個遊戲。」

快速回饋與碎片化社會

立衡指出遊戲化的核心是快速回饋機制:「你想要什麼,馬上就能得到回饋,不管是正向還是負面。」當世界越來越連結,人與人之間的反應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碎片化,這也是遊戲化的結果。

「如果你用這種分析,不斷刺激大腦多巴胺,讓你有快樂感覺,反應時間越來越短...我們現在使用社群網路、串流平台的經驗,是不是也是遊戲化機制下的產物?」哲翰提問道。

立衡確認這一點:「我確實是把社群媒體看作一種遊戲。打開APP就有隨機的貼文,每個貼文像是一個待辦事項或故事,你可以與之互動。」

清醒夢與意識同步

對談進入更深層的探討—清醒夢與集體意識。立衡在小說中設計了「意識同步」能力,主角可以進入他人意識,但需要保持自我意識,否則會迷失在他人思想中。

哲翰分享了自己的清醒夢經驗:「突然間我知道我在做夢,所有感官感覺都跟醒著一樣真實,但只維持了幾秒就又回到不清醒的狀態。」

立衡則將小說中的「集體意識」比喻為巨大的腦波網路,主角必須通過「與自己對話」來保持個體意識。這引發了關於意識本質的哲學討論—是否可能有純粹的個體意識,或者我們都是集體意識的一部分?

同步能力與社群隱喻

講座後的問答環節中,有聽眾詢問女主角的同步能力是否有特定目的。立衡解釋道:「一開始是為了自保,比如在被人追殺時,她可以進入追殺者的意識判斷他們會往哪裡找她。但後來她開始有點上癮,主動進入他人意識去窺探。」

「對我來說,這有點像是逛別人的個人社群頁面,看他們在想什麼、說什麼,」立衡說,「有時候就跟使用社群媒體一樣,不知不覺就沉浸其中,甚至變成一種無意識的習慣。」

哲翰則指出這種「同步」概念象徵了我們當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日益緊密的連結方式:「在《同步戰紀》的世界裡,這種連結被推到極致,不只是信息的連結,而是意識層面的融合,這讓我們思考:在如此緊密連結的世界中,個體性還能保持嗎?」

「同步」的多重含義

深入討論中,「同步」這個概念展現出多層次的含義。在字面意義上,它指的是主角能夠與他人意識同步的超能力;在寓意層面,它隱喻了數位時代中人與設備、人與人之間的深度連結;在哲學層面,它提出了關於個體與集體意識邊界的問題。

立衡解釋了小說中「無盡」這個遊戲的設定:「這個遊戲最後變成了一種資訊恐怖主義工具,要把遊戲擴展到整個世界。背後的角色想要發展一個全新的腦波網路,透過這個網路來打造他夢想中的理想世界。」

哲翰則將這聯繫到現實中的社群平台:「這讓我想起臉書的企業願景—把世界上所有人都連接起來。但這真的是好事嗎?」

立衡反思道:「對我來說,這可能也是一個可怕的事情。麥克魯漢50年前就預言,當全世界所有人的五感都被神經網路連在一起時,會發生內爆,人會開始『斷尾求生』,把自己的身體感覺麻木掉。」

結語

講座接近尾聲,立衡總結道:「我們現在的世界有許多巨大力量,正通過遊戲化方式操控個體。我希望我們能找到方法保有自己的個體意識。」

哲翰補充說:「你的小說世界用科幻方式凸顯了我們現在社群時代所面臨的結構性問題。當所有空間都與所有空間連結,所有事物都與所有事物連結,我們的個體性在哪裡?」

這場對談不僅探討了《同步戰紀》的賽博世界,更揭示了當代社會中,遊戲化機制與超連結現象如何深刻影響我們的思維方式與社會互動。在這個無所不在的連結與碎片化信息轟炸的時代,如何保持清醒的個體意識,同時不失與他人的深度連結,或許是我們面臨的最重要課題。

《同步戰紀:失竊的原型機》現已在博客來、誠品等實體與電子書平台上架,想要更深入探討屬於台灣的賽博龐克預言下的集體意識與個體掙扎,歡迎購買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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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Marketing

On Marketing

我曾經搞不清楚行銷與銷售的差別。其實還可以再加上業務與公關。這些詞看起來感覺不出什麼差異,感覺就是要把產品推銷給顧客,只是用不太一樣的方法而已。 在讀了幾本教科書(《Transmedia Marketing》與《Business Model Generation》等)以及數不清的內容行銷網路文章之後,以及一年的實際操作經驗,我現在對行銷有比較不一樣的想法了。我現在也不會稱之為「行銷」,而是「marketing」, 比較像是「做市場」這樣的感覺。這個詞彙的選擇是根本上的態度差異:「行銷」這個詞的隱藏意涵是「把東西賣出去」,畢竟有「銷」這個字眼在,感覺是單向的輸出。「Marketing」則隱含了「與市場互動」的感覺,是雙向的溝通。 Marketing 是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界面 我做為一個生產者,對我在做的事情的定位是「做出好東西,然後跟大家說」。也就是說,會分成「做東西」跟「跟大家講」這兩個業務領域。這句話並沒有表面上的狹義,而是要廣義的去理解:

By 許立衡

不要再過度翻譯了

我真的是受夠台灣知識類翻譯書的過度翻譯了。什麼是過度翻譯呢?其實有好幾個層面。以我現在在讀的《品味,從知識開始:日本設計天王打造百億暢銷品牌的美學思考術》來說好了。 書名的過度解釋 這本書原文書名是《センスは知識からはじまる》,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是沒有副標的。台灣整體在「命名」這件事上面感覺有一些障礙,從電影名到書名到政策名到產品名,就是普遍缺乏一種「品牌感」。對我們來說,名字的用途好像就只是要讓人快速明白內容,然後要塞一些 buzzword 這樣。 這是個很深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對整個「品牌學」概念的缺乏。如果懂品牌學的話,應該就可以秒懂為什麼外國電影或書名很喜歡用人名(如《Erin Brockovich》)而非「看得懂的片名」(台譯《永不妥協》)。台灣命名是從「看得懂」為出發點,但這常常跟「品牌化」產生衝突——品牌是一個整體性的印象,是一個 icon,是想像的 trigger,而大白話的名稱或者充滿 buzzword

By 許立衡
《噬神師》精彩系列對談即將開跑!

《噬神師》精彩系列對談即將開跑!

我們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將會有一連串圍繞《噬神師》的對談,於台北的四個文學地點,由作者雨曦與四位文學與影像領域的創作者/評論者對談。 首場我們邀請到台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徐明瀚做為與談嘉賓。徐明瀚老師在多所藝術與傳媒學系任教,並且是我個人很喜歡的《Fa 電影欣賞》雜誌前主編,對影像、媒體與藝術領域的學術理解深厚,相信能從這些領域出發帶來跨界的詩句解讀樂趣!地點:台北市大同區的現流冊店,時間:7/19(六)14:00~15:00,限額 15 人,現在就到活動頁面免費報名。 第二場是同為年輕世代、充滿才華的詩人李曼旎。李曼旎與雨曦同為出生於廣州、有兩岸三地的成長與創作經歷,似乎也在兩人充滿詭譎魅力的文字詩句當中隱隱彼此呼應。地點:西門町附近的飛地書店 nowhere,時間:7/20(日)14:00~15:30,限額 15 人,可在活動頁面免費報名。 接著是與台灣詩壇重量級詩人顏艾琳的對談。

By 許立衡
我不想再為社群媒體提供養份

我不想再為社群媒體提供養份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我已經有蠻長一段時間沒有在社群媒體上面發文了。大概是沒有,因為社群媒體上面的內容超爆多,演算法也不會讓你看到所有追蹤對象的新貼文,所以就算沒看到一個人的文章,你可能也只是感覺「怎麼好像某人的文章很久沒出現了」,不點進去那個人的個人頁面是不會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發文的。 我除了不發文之外,也盡可能的不互動,甚至連打開社群媒體都不打開,保持登出狀態。為什麼呢? 社群媒體是所有其他媒體的敵人 社群媒體本質是短內容媒體,本來跟較長篇幅的其它媒體佔據的是不同的定位:社群媒體佔的是手機,其它媒體有的在電視上,有的在電影院,有的在電腦,有的在紙本書、報紙、雜誌上面等等。因為處在不同的區位,所以合作的話可以達到互相加成的效果,所以其它媒體都算是接受了社群媒體的存在。畢竟手機本來並不是一般媒體想要去開發的地盤,所以有個新的廣告平台去佔了這一塊,讓其他媒體可以在手機上面也發表消息、打廣告、跟受眾互動,豈不是很美好嗎? 但一些社群媒體公司的野心顯然不止於此。或者說社群媒體通常都有矽谷的 growth 心態:他們要的就是徹底的壟斷,如果一個市場已經被壟斷的話,那就將市場框架放大,

By 許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