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報的魅力

我在兩個月前關掉了最常使用的兩個社群媒體帳號:推特與臉書。這兩個平台帶給我的焦慮與負面情緒已經遠遠超過它們帶來的好處,而現在回頭看,其實它們也沒有真的帶來什麼好處,因為做社群自媒體之類的東西本來就存在了,就是論壇、部落格之類的,而且即使在今日也沒有被社群媒體所取代。

雖然如此,我還是花了蠻多時間去研究哪些工具最適合取代社群媒體的某些功能,比如說動態時報。動態時報是現在所有社群媒體的 killer app,重要到每個平台都把它當首頁。它之前也是我接收新聞的最主要來源,因為從新聞媒體到重要人物都會在社群媒體上面發布消息,而且社群媒體本身也一直在強調它們的資訊即時性。它們甚至還超越資訊的傳遞者,而變成事件的發生處,比如說 Elon Musk 就因為發了一則推而使 Tesla 股價暴跌,更不用說推特外交、川普的推特治國等等。

但動態時報的設計是有毒的,因為它的存在目的並不是要服務我們這些用戶,而是要服務它的客戶——廣告主。我們應該要時刻提醒自己,社群媒體的本質就是廣告公司,臉書是廣告公司,推特是廣告公司,Google 是廣告公司。這當中 Google 至少還提供了 YouTube 用戶買無廣告版的機會,但臉書跟推特根本就不給我們變身成客戶的機會——除非我們也變成廣告主。

為了要服務廣告主,所以動態時報被設計成上癮性極強,讓你掉進兔子洞之後就再也爬不出來。新聞下標變得聳動已經是最輕微的副作用,更糟的是整個平台都在鼓勵情緒化的衝突,因為情緒化的衝突有助於提升「互動」、「討論」的熱度,進而把更多人的更多時間留在平台上面。我們暫時可以稱之為炎上陷阱,也就是說社群平台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炎上事件來保持平台的熱度,而犧牲的就是整個公民社會對話能力(只剩下堅持己見的拼聲量與膝跳式反駁),以及每個個體的心理健康狀態。

我最近看的一本書叫做 How to Do Nothing,就是作者在美國 2016 總統大選時受到社群媒體傷害之後反思寫成的論述集,主要在講要如何修復以社群媒體為主的注意力經濟所造成的對個人與整體公民社會造成的傷害。最近《科技島讀》也出了一篇文章在談類似的問題,只是他認為虛擬世界會造成社會沒有共識,我認為並不是「虛擬世界」的問題而是社群媒體的問題。去年香港反送中運動是港人最具有共識的時候,有共識到大家已經不需要大台(有影響力的領頭人物)來帶領運動,而是各自自發的去做該做的事。這樣的共識其實也是依靠所謂的「虛擬世界」才得以成立,只是推動的引擎並不是社群媒體,而是論壇與 Telegram。當年台灣反服貿,也是得力於 BBS 系統來凝聚共識。所以說並不是「虛擬世界」必然會走上缺乏共識的道路,而社群媒體也不是網路世界的必然走向。簡單來說,問題是在社群媒體身上,不是網際網路本身。

回到動態時報的替代方案。我一開始是嘗試使用 RSS 去訂閱類似的資訊來源,但很快就發現它的侷限性。RSS 同樣是一種資訊聚合服務,可以把不同來源的文章蒐集到同一個閱讀器 app 裡面,而且從來源到閱讀器中間不用經過像是社群媒體的其它平台。這樣的好處有兩個,第一個是減少情緒性的回應與討論之類的——你沒辦法在 RSS 閱讀器裡製造炎上,因為它並不是一個社群平台;第二個是你對它的動態時報具有絕對的掌控權,可以任意隱藏來源、改變排序或甚至封鎖關鍵字等等。更進階的甚至可以自己去設計不同版本的動態時報,比如說一個只有新聞,一個只有個人部落格等等。這樣的自訂性就是 RSS 的強項,卻也是 RSS 的侷限——你必須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把各式各樣來源的資訊整理到適合閱讀的狀態,因為它聚合資訊的方式只是單純把來源所發布的所有資訊都放在一起,而沒有一個精選(curate)的過程,所以它的動態時報很容易就塞滿不重要的資訊。相比之下,社群媒體反而有在精選內容,所以我們才有辦法一直待在裡面消費資訊。

網路上的許多論述就把這件事看成是一個兩難(dilemma):「你要的是社群媒體的演算法,犧牲自己的能動性與心理健康,但是能看到容易吸收的資訊,還是要無人精選的 RSS,犧牲動態時報的品質,換得自己對生活的掌控權?」他們常常這樣問。但這些論述都忘記了一件事:不管是報紙還是雜誌,本來就都有專人在負責精選內容。我們叫他們做編輯。打從有「新聞」這個東西存在以來,編輯一直都是常態,但神奇的是,當我們談到網路資訊的時候,卻常常忽略編輯這個職位。我們談的是演算法與「小編」——一個聽起來像編輯,但實際上是 marketing 與 PR 的職位。

這就是電子報有價值的地方了。電子報是由真的編輯去精選、編排的媒體格式。

如果你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動態時報根本就不是什麼新發明,你的電子郵件信箱早就是動態時報的樣子了。它可以用來訂閱內容,可以產生對話(甚至群組對話),要分享內容也是非常方便。它的普遍性也遠遠超越任何社群媒體,因為在申請社群媒體之前,首先你要先有一個電子郵件信箱。可以說電子郵件信箱就是動態時報的原型吧?只是因為它一直不在鎂光燈前面,所以我直到現在才發現電子郵件是多麽棒的一個發明。

電子郵件作為一個獨立的網際網路應用,它的功能遠遠超過當做動態時報。我這邊只能就電子報的角度來想一些它的特點:

  1. 真人精選:電子報並不需要由真人來做精選,甚至低品質的電子報連精選都沒有,但是好的電子報的品質是可以跟雜誌相比的。我自己有訂閱的 Bloomberg’s Evening Briefing13的開發者週報等等就都有編輯將精選內容用文章的形式包裝給讀者閱讀,而不是單純把它們用列表列出來而已。
  2. 可高度自訂的收件匣:剛剛有提到 RSS 閱讀器的特點是可以自訂動態時報,但要拿來跟發展了數十年、高度競爭的電子郵件客戶端比?那還真的是相形見絀。前者做得到的,後者基本上也都做得到。而因為電子郵件的普遍性,相關的外掛服務也會多超多。甚至你想用演算法來整理收件匣也有產品可以幫你。
  3. 訂閱方便:電子郵件訂閱的基本步驟只有一個:提交你的電子郵件。就這樣。有的時候會要求你的名字、確認訂閱等等,但這通常還是比 RSS 訂閱要輕鬆許多。這其實不能怪 RSS,而是要怪網站沒有把訂閱 RSS 的按鈕做得更清楚(很多甚至沒有放到網站上),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 RSS 閱讀器 app,但現實就是如此。至於跟社群媒體比的話,表面上給一個粉絲專頁按讚好像比什麼都簡單,但那前提是你已經有去註冊該社群平台的帳號。算進註冊過程的話,社群媒體可能比 RSS 還麻煩。
  4. 減少焦慮:我發現電子報是比 RSS 跟社群媒體都更容易專心閱讀的媒體,這大概是因為電子報通常都是一天或一週更新一次,不像後兩者是隨時都有可能有新的文章出現,容易使人焦慮。這種等待不定時更新的心理狀態蠻可怕的,會讓我完全不能專心做該做的事情,所以我會盡可能避免。
  5. 內容全面:因為電子報通常會把一段時間內的資訊做整理與精選,所以它通常是蠻全面的,不會像社群媒體很容易會只有演算法認為重要的內容。
  6. 非情緒化:電子報是轉換率最高的行銷工具,比社群媒體還要高很多。最主要是因為會訂閱電子報的人本身就對該電子報有興趣。這樣的先天好體質使電子報不太需要去跟其他電子報搶奪注意力,也就不用用聳動並情緒化的語氣來寫標題與內容。

除了以上這些對讀者端的好處之外,電子報對發行端也有轉換率高、易於掌控、可追蹤等好處,所以我發現電子報的普及率在媒體機構來說比 RSS 更高,甚至在很多場合變成是需要付費訂閱的主要產品。對身為讀者的我們來說,這代表電子報是一個可以信賴的通道——我們不必擔心發行方覺得 RSS 對營運毫無利益而突然停止支援,或者因為演算法太不友善而宣布退出某個社群平台。電子報就是一個穩定的發布管道,內容也不會被中間人所影響。

在網際網路發展的過程中,真的不是說新的東西就會比較好,而且在這個十年尤其如此。人們並沒有因為即時訊息與社群媒體的出現而變得更快樂,反而我們的注意力越來越分散,狀態越來越焦慮,精神越來越不穩定。網路本身也從原本的去中心化、開放結構快速的走向以巨型跨國網路企業為主的集中式內容平台。對我來說,這根本是走回頭路,反而在網際網路與全球資訊網早期出現的技術還更有開創性與未來性。想想看一個可以在不同的訊息 app 之間溝通的技術!想想看你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家線上媒體!它們分別叫做電子郵件與部落格。我們曾經只需要交換 email 帳號就可以傳訊息給對方,但現在我們需要打開同一個訊息 app 然後進行一個加好友的動作。我們曾經用部落格來交友與留言互動,那是我們最接近自媒體的時候,但現在我們只是為社群媒體提供內容的工具,不只內容所有權不在自己身上,連把文章匯出搬移到另一個社群媒體都做不到。這不叫進步,叫做被網路企業綁架。

網際網路不必如此。整個網際網路的根本架構是去中心化的,而我們也一直在使用去中心化的服務(個人網站與電子郵件),只是十年前殺出了這個叫做社群媒體的東西,試圖把網際網路變成中心化的形狀而已。它們並沒有成功——電子郵件依然是必需品,個人網站也還是做品牌最主流的選擇之一——但它們確實把自己宣傳得像是必需品一樣。它們不是。我們完全不需要依賴社群媒體,而且我發現不使用社群媒體根本不是什麼犧牲。至少在吸收資訊的部分,用電子報讓我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獲得更全面也更有深度的新聞與知識,我也不用擔心我的情緒受到影響。如果說這是付費版的社群媒體我都相信,但它竟然還是免費的!

至於社群媒體的另一個賣點——經營人際關係,那又是另一篇文章了。提示:群組、私訊、電話與視訊全部都是更好的選擇,更不用提實際碰面或寄卡片等動作了。

社群媒體倒是有一件事做得非常好,就是它們真正的業務:打廣告。所以並不是說社群媒體就是壞的,而是我們應該認知到它的本質是廣告公司,而且除了打廣告之外,它們並沒有真的比其它工具好用,更不是什麼「當代社會的必需品」。如果你的需求就是打廣告,或者你就是喜歡看廣告,那社群媒體絕對會是首選。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有什麼新聞,那電子報通常會是更好的選擇。

至於 RSS,我現在只用它來訂閱那些沒有電子報的個人部落格。畢竟電子報是需要另外花心力去做的,所以不一定每個部落客都有提供電子報,而且個人部落格通常更新頻率不高,都用 RSS 閱讀器來訂閱也不會覺得資訊太雜亂。